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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令李卫呈报部下人才,李卫递交名单十二人,偏不提心腹幕僚汪景祺。雍正审视后冷声问:“你那幕僚文章写得极好,为何不见其名?”

发布日期:2025-12-12 02:12点击次数:93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雍正四年,养心殿西暖阁。

新帝的目光如鹰隼,从那份墨迹未干的十二人名单上缓缓抬起,落在了阶下之人身上。殿内紫檀木香混着御用龙涎香,气息沉凝得几乎能压断人的骨头。

“李卫,” 雍正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暖阁里回响,“你那幕僚汪景祺,文章写得极好,朕也略有耳闻。这份保荐人才的折子,为何独独不见其名?”

御座之下,两江总督李卫,这位从潜邸就跟着皇帝、以胆大妄为和雷厉风行著称的封疆大吏,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深深叩首,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地回道:“回皇上,奴才……不敢。”

第一章:总督府的“闲人”

江南,江宁织造府衙门,如今暂作两江总督的行辕。

时值暮春,细雨如酥,将总督府后花园里的芭蕉叶洗得翠绿欲滴。李卫的心腹幕僚汪景祺,正坐在廊下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前朝的《容斋随笔》,看得津津有味。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极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杭绸直裰,与这总督府的赫赫威仪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这位汪先生是个“闲人”。他既不管钱粮,也不理刑名,每日只是读书、写字、喝茶,偶尔陪总督大人在园子里散散步。但他又是总督府里最特殊的存在。无论李卫处理多么机密的公务,从不避讳他;每逢遇到棘手的难题,李卫总会屏退左右,单独与这位汪先生在书房里一谈就是半宿。

此刻,李卫的首席师爷张霖,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正捧着一摞文书,脚步匆匆地穿过回廊。看到汪景祺这副悠闲模样,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但还是停下脚步,躬身行礼:“汪先生好雅兴。”

汪景祺放下书卷,抬眼笑道:“张师爷辛苦。看你这行色匆匆,可是为了盐引改制的事?”

张霖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何止是盐引改制。扬州那帮盐商,联名上了万言书,字字句句都在哭穷,可背地里,银子流水一样地往京城送。还有,漕运上那几个世袭的把头,阳奉阴违,故意拖延粮船,想给大人一个下马威。大人这总督,就是个火山口啊。”

汪景祺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沾了沾桌上茶杯里溢出的茶水,在小几上画了个“水”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土”字。

“水来土掩。”他轻声说,“盐商也好,漕帮也罢,不过是盘根错节的老树。想一次性拔除,必然伤筋动骨。大人要做的,不是拔树,而是修枝。剪掉那些最碍眼的、最跋扈的枝桠,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张霖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这位汪先生,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他正想再请教几句,李卫的亲兵统领铁牛已经从月洞门那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张师爷,汪先生,” 铁牛瓮声瓮气地打了个千儿,“大人请二位去书房议事。”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跟着铁牛往内书房走去。他们知道,又有大事发生了。

书房内,李卫正背着手,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水利舆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见二人进来,也不废话,直接将一封密信拍在桌上。

“看看吧,” 李卫的声音里压着火,“京里来的消息。田文镜在河南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闹得天翻地覆。朝中那帮清流言官,上了几十道折子弹劾他,说他是不教而诛,酷吏害民。皇上的意思,是想让咱们江南也试试水。”

张霖拿起密信,只看了几行,脸色就白了。江南是什么地方?天下财赋所出,士绅大族盘根错节,关系网一直通到京城的王公贝勒府上。在河南推行新政,田文镜得罪的还只是地方上的土财主;要在江南动刀子,那得罪的可是整个大清的半壁江山!

“大人,万万不可啊!” 张霖急道,“江南的情况比河南复杂百倍。一旦处置不当,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这责任……”

李卫烦躁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汪景祺:“景祺,你怎么看?”

汪景祺缓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太湖、运河、钱塘江之间流转,许久,才缓缓开口:“大人,皇上要的,不是您立刻推行新政。”

李卫一怔:“哦?那皇上要的是什么?”

汪景祺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苏州府的位置。

“皇上要的,是一把刀。”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一把能悬在江南所有士绅头顶,让他们感到疼,感到怕,却又不敢公然反抗的刀。这把刀,要足够锋利,也要足够听话。皇上这是在问您,这把刀,您愿不愿意当。”

李卫的呼吸陡然一滞。他瞬间明白了汪景祺的意思。雍正皇帝不是要他立刻掀桌子,而是在考验他,看他有没有胆魄和能力,去啃江南这块最硬的骨头。

“那依你之见,这第一刀,该砍向谁?”李卫的眼中燃起一簇火焰。

汪景祺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织造。”

第二章:密折里的玄机

“织造?”李卫和张霖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惊愕。

江南三大织造,江宁、苏州、杭州,自前朝起便是皇帝的内务府“钱袋子”,历任织造官无一不是皇帝的心腹亲信。尤其是苏州织造孙文成,其父是康熙朝的老臣,在江南根基深厚,关系网遍布朝野。动织造,无异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张霖连连摇头:“汪先生,这……这太冒险了。孙文成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官,他的密折专奏之权,连总督都无权过问。我们若是没有铁证,冒然动手,恐怕会引火烧身。”

李卫也面露疑色,他虽胆大,却不鲁莽。他知道,与孙文成这种人物掰手腕,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

汪景祺却显得胸有成竹。他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亏空、私产。

“大人,”他放下笔,解释道,“三大织造,哪一个没有巨额亏空?这是前朝留下的烂账,也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皇上登基后,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一个契机。至于私产,孙文成在苏州城外的太湖边,圈了上万亩的私家园林,名为‘拙政园’,极尽奢华,早已是江南士绅攀比的标杆。这两件事,哪一件不是现成的把柄?”

李卫皱眉道:“亏空是烂账,不好查。私产是人家自己的银子修的,就算奢华,也够不上罪名。”

“大人错了。”汪景祺摇了摇头,“亏空是不好查,但我们可以不查旧账,只查新账。皇上登基之后,拨给苏州织造府的银两,每一笔都有记录。只要我们派人核对账目和库存,孙文成必然无法自圆其说。至于私产,大人可知,修建那‘拙政园’所用的珍稀木料和太湖奇石,有多少是从官家的料场和禁苑里‘借’出来的?”

李卫的眼睛骤然亮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从这里下手!”

他看向汪景祺,目光里满是激赏:“景祺,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我立刻上密折,向皇上请旨,先断了孙文成向京城输送利益的渠道,再派人暗中查访拙政园的用料来源。只要拿到一丝证据,我就亲自带兵,封了他的织造府!”

汪景祺却轻轻按住了李卫准备拿笔的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在密折中提及。”

“为何?”李卫不解。

“因为这把刀,必须是大人您自己的刀,而不是皇上递给您的刀。”汪景祺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如果在密折里请示如何对付孙文成,那就是把皮球踢给了皇上。皇上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而不是一个事事请示的应声虫。您要做的,是先斩后奏。”

李卫心头一震,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明白了汪景祺的深意。如果他请示了,即便成功,功劳也要分皇上一半,而且显得自己无能;如果他没请示就办了,办成了,是自己的魄力和能力,皇上只会更高兴;办砸了……他不敢想下去。

“可是……没有皇上旨意,我无权查办织造啊。”李卫的声音有些干涩。

汪景祺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谁说要查办织造了?苏州府去年漕粮短缺,账目不清,大人身为两江总督,以此为由,派人去苏州‘协查漕务’,合情合理。至于查账的人,无意中‘发现’了织造府的账目问题,又‘听说’了拙政园的传闻,顺藤摸瓜……这一切,就和大人您没有直接关系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您不能亲自出面,甚至不能让张师爷这样的心腹出面。您需要一个……身份足够低,但胆子足够大,又绝对忠诚的人去做。”

李卫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口铁塔一般矗立的亲兵统领铁牛身上。

“铁牛,”李卫沉声道,“这事,你敢不敢去?”

铁牛“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汪景祺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知道,棋局已经布下,而他自己,既是执棋者,也是一枚随时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第三章:拙政园的夜宴

半月之后,苏州。

拙政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场极尽奢华的夜宴正在上演。主座之上,苏州织造孙文成红光满面,正与几位本地的豪绅巨贾推杯换盏。

孙文成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极好,面白无须,看上去倒像个富贵闲人。但他眼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久居官场的深沉与狠戾。

“孙大人,”一位挺着肚子的盐商举杯笑道,“听说那位新来的李总督,是个不好相与的角色,在云南时就杀得人头滚滚。如今到了咱们江南,怕是又要掀起什么风浪了。”

孙文成呷了一口御赐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过江龙而已。江南这潭水,深得很,淹死过多少条过江龙了?他李卫一个靠着主子恩宠上位的奴才,懂什么叫‘为官之道’?他要是安分守己,大家相安无事。他要是想伸手,就别怪我剁了他的爪子!”

众人一阵奉承大笑。在他们看来,李卫虽然贵为总督,但江南是他们的地盘。在这里,孙文成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酒过三巡,一名管家匆匆走到孙文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孙文成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挥挥手让管家退下,对众人笑道:“诸位稍坐,一点小事,我去去就来。”

他穿过假山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水榭。水榭里,一个身着寻常布衣,面容精瘦的汉子正焦急地踱步。此人是孙文成安插在江宁总督府的眼线。

“何事如此惊慌?”孙文成不满地问道。

那汉子“噗通”跪下,颤声道:“大人,不好了!李卫派了他的亲兵统领铁牛,带了一队人马,以‘协查漕务’的名义,今天下午已经进了苏州城!”

“铁牛?”孙文成眯起了眼睛,“他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二十人,但属下打探到,苏州城外,还有三百总督标营的精兵在左近驻扎,随时可以入城!”

孙文成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李卫的标营都是跟着他在云南打过仗的百战精锐。三百精兵,足以控制整个苏州府衙。

“他们住在哪?”孙文成追问。

“就住在府衙的驿馆里,说是要先核对去年的漕粮账册。”

孙文成在水榭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飞速转动。协查漕务?这是个幌子!李卫的真正目标,一定是他!可是,他自问行事隐秘,李卫不可能抓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想起了那个在李卫身边,如影子一般存在的幕僚——汪景祺。孙文成对这个人早有耳闻,知道他文章写得极好,才华横溢,但性情孤傲,恃才傲物。据说此人曾在京城得罪过权贵,才流落到江南。难道是这个汪景祺,在背后给李卫出的主意?

“这个汪景祺,究竟是何来历?”孙文成咬着牙问。

眼线回道:“只知道他叫汪景祺,字无己,杭州人。曾是康熙五十年的举人,后来不知为何,一直未曾入仕。此人极为神秘,在总督府深居简出,除了李卫,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

“汪景祺……”孙文成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现,“好一个‘无己’,我看是‘无君无父’才对!一个落魄文人,也敢在我头上动土!”

他沉思片刻,对眼线吩咐道:“你立刻返回江宁,给我死死盯住这个汪景祺!他的一切言行,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写了什么字,我都要知道!另外,传我的话给苏州知府,让他‘好好配合’铁统领查账,需要什么,给什么,要人给人,要账给账,千万不要起冲突。”

“大人,这是为何?”眼线不解。

孙文成冷笑一声:“李卫不是想查账吗?我就让他查!漕务的账,我早就做成了天衣无缝的铁案。他查不出东西,又无故调兵入城,这就是他授人以柄的罪证!到时候,我一封密折送到御前,告他一个‘总督跋扈,无旨擅权,意图不轨’!我看他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个汪景祺……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幕僚,敢替主子谋划这等大事,简直是自寻死路。等我扳倒了李卫,我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榭外的风吹过湖面,带来一阵寒意。孙文成不知道,他这番狠话,正中汪景祺的下怀。他越是轻敌,越是把注意力放在漕务的烂账上,就越会忽略自己真正的死穴。

一场围绕着江南财富和权力的风暴,已在无声中悄然酝酿。

第四章:一份十二人的名单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苏州那边,铁牛的“协查漕务”进行得异常“顺利”。苏州知府言听计从,要什么给什么,账册堆积如山,但翻来覆去,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根本查不出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铁牛虽然勇猛,但于文牍一道毕竟是外行,被那浩如烟海的账册搞得头昏脑胀,几次派人快马回报江宁,都说进展不大。

总督府内,气氛也变得有些压抑。张霖等一众师爷幕僚都忧心忡忡,觉得汪先生这次是失算了。李卫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眉宇间的焦躁却日益加深。他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如果不能一击即中,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汪景祺,依旧每日读书品茶,仿佛置身事外。

这天下午,李卫终于坐不住了,他将汪景祺单独叫到密室。

“景祺,已经一个月了!”李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火气,“铁牛那边毫无进展,孙文成在苏州以逸待劳,恐怕京城里弹劾我的折子都快堆成山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汪景祺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大人,我在等一个消息,和一个时机。”

“什么消息?什么时机?”

“我在等孙文成安插在咱们府里的眼线,把一个‘假消息’传回苏州。”汪景祺不紧不慢地说,“也在等皇上的一道旨意。”

李卫愣住了:“假消息?什么假消息?”

汪景祺微微一笑:“我这一个月,什么都没干,只做了一件事——写文章。写了很多篇关于‘摊丁入亩’、‘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策论,并且‘不小心’让那个眼线看到了。”

李卫恍然大悟:“你是想让孙文成以为,我们真正的目标是推行新政,查账只是虚晃一枪?”

“不错。”汪景祺点头,“孙文成这种人,生性多疑。他见我们雷声大雨点小,必然会怀疑我们有更大的图谋。而‘新政’,就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只要他相信我们的目标是新政,他就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联络江南士绅,对抗新政上,从而忽略他那个小小的拙政园。”

正在此时,门外亲兵来报,京城八百里加急,有圣旨到。

李卫心中一凛,连忙出去接旨。片刻之后,他拿着一道明黄的圣旨和一封皇帝的亲笔信,脸色复杂地回到密室。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是催促江南尽快清查钱粮亏空,并要求李卫保荐一批有才干、敢任事的官员,以备将来推行新政之用。

而那封皇帝的亲笔信,则更是意味深长。信中,雍正皇帝先是安抚了李卫,让他不要理会朝中的流言蜚语,大胆去做。然后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闻汝幕中有一汪姓幕僚,文章犀利,颇有见地,可堪一用否?”

李卫的心“咯噔”一下。皇上竟然连汪景祺都知道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将信递给汪景祺。汪景祺看完,脸上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说:“大人,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保荐人才的名单,就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扳倒孙文成的最后一块拼图。”汪景祺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大人,请您立刻拟定一份名单,保荐十二位江南官场上真正有才干,但因为不肯阿附权贵而被排挤的官员。”

“十二人?为何是十二人?”李卫不解。

“因为这十二个人,将会是您推行新告,掌控江南的十二根支柱。您要在这份名单的奏折里,详细阐述启用这些人的理由,并痛陈江南官场积弊,摆出一副准备大干一场,不惜得罪所有人的姿态。这份奏折,必须写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

李卫皱眉道:“这样做,不是更让孙文成他们警觉吗?”

“就是要让他们警觉!”汪景祺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份奏折送上去,孙文成在京城的眼线必然会知道。他会认为,您已经得到了皇上的全力支持,马上就要对他和整个江南士绅集团动手了。人在极度恐惧之下,会做什么?”

李卫的呼吸急促起来:“会……会铤而走险,狗急跳墙!”

“没错!”汪景祺重重点头,“他会立刻开始转移他多年来贪墨的财富,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而他最信任的藏宝地,除了他自己的织造府库房,还能是哪里?”

李卫脱口而出:“拙政园!”

“正是!”汪景祺的眼中精光爆射,“铁牛在苏州按兵不动一个月,早已让孙文成放松了警惕。现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大人,请您立刻给铁牛下令,让他以‘追捕盗卖官府木料的盗匪’为名,突袭拙政园!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李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癯的幕僚,心中又是钦佩,又是敬畏。这一连串的计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简直是鬼神莫测!

他立刻按照汪景祺的吩咐,奋笔疾书,草拟那份保荐十二人的名单奏折。张霖等师爷闻讯赶来,纷纷为名单上的人选出谋划策。这些人都是他们平日里深知其才干却不得志的同僚故旧,如今有机会得到总督保荐,自然是尽心尽力。

书房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兴奋和期待。

只有汪景祺,默默地退到了一旁,看着那份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名单,眼神黯淡了下来。

李卫写完奏折,意气风发,正要用印,忽然发现汪景祺神色有异。他走过去,拍了拍汪景祺的肩膀,笑道:“景祺,此次你居功至伟!等扳倒了孙文成,我一定在皇上面前为你请功!这保荐的名单,理应有你一席之地!”

说着,他就要提笔在十二人之后,加上汪景祺的名字。

汪景祺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大人,万万不可!”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恳求。

李卫愕然:“为何?以你的才干,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皇上信中也提到了你,这正是天赐良机!”

汪景祺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挣扎与痛苦。他看着李卫,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说出了一句话:

“大人,景祺……有不得已的苦衷。请您相信我,也成全我。这份名单上,绝对不能有我的名字。”

他的眼神是如此决绝,让李卫不由得心头一沉。他隐隐感觉到,汪景祺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第五章:养心殿的对峙

数日后,京城,紫禁城。

李卫的奏折和铁牛在拙政园查获逆产的捷报,几乎同时抵达了雍正皇帝的案头。

养心殿西暖阁内,灯火通明。雍正皇帝坐在铺着黄缎的宝座上,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从拙政园密室里抄出、记录着孙文成与京中王公大臣利益往来的秘密账册。账册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让这位以严苛著称的帝王,脸色铁青。

殿前,李卫一身尘土地跪着,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从江宁赶回京城,当面向皇帝复命。

“好,好一个孙文成!好一个朕的家奴!”雍正将账册重重地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吃着朕的,用着朕的,还敢勾结朝臣,朋比为奸,对抗新政!李卫,你这次做得很好!为大清,为朕,挖出了一个大毒瘤!”

“奴才不敢居功,”李卫叩首道,“全赖皇上天威,奴才才得以侥幸成功。”

雍正的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份奏折上。那是李卫保荐十二名江南官员的名单。他拿起来,逐一审视,不时微微点头。名单上的人,他有些通过密探有所耳闻,知道确实是有些才干却被埋没的人。

“这份名单,你用心了。”雍正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些人,朕会着吏部详加考察,若果真堪用,朕不吝提拔。江南的摊子,以后就要靠你和这些新任的干员了。”

“奴才遵旨!必不负皇上所托!”李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暖阁里的气氛似乎轻松了下来。雍正甚至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让身边的太监总管苏培盛给李卫赐坐。

然而,就在李卫谢恩坐下的瞬间,雍正皇帝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李卫的内心。

他拿起那份十二人的名单,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李卫的心上。

“李卫,”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暖阁里回响,“扳倒孙文成,如此周密的计划,如此精准的判断,不像是你这个只会在疆场上冲杀的莽汉能想出来的。朕听说,你幕中有一位汪姓幕僚,此计,可是出自他手?”

李卫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跪倒:“回皇上,此计确是奴才的幕僚汪景祺所谋划。但若无皇上圣心独断,洞察万里,奴才们亦是无能为力。”

“哼,你倒会说话。”雍正不置可否地冷哼一声,将那份名单在李卫面前展开,“既然他有如此大才,为何这份保荐人才的折子里,独独不见其名?你那幕僚汪景祺,文章写得极好,朕也略有耳闻。这份名单,为何没有他?”

来了!李卫心里“咯噔”一下。他最担心的问题,终究还是被皇帝问了出来。

他来之前,汪景祺曾再三叮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他的名字。可如今,皇帝却指名道姓地问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培盛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伺候皇帝多年,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皇帝的疑心,是天下最可怕的东西。一个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却又刻意隐藏自己,不求功名的幕僚,在皇帝眼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可控,意味着危险。

李卫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将决定汪景祺的生死,甚至是他自己的荣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了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地回道:“回皇上,奴才……不敢。”

雍正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一闪而过:“不敢?你是说朕不让你保荐他,还是你不敢保荐他?”

“是奴才不敢。”李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汪景祺……他,他曾是……年羹尧的幕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养心殿死寂无声。雍正皇帝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他死死地盯着李卫,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写的那本《西征随笔》,你看过没有?”

第六章:西征随笔之祸

《西征随笔》!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卫的脑海中炸响。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西-征-随-笔》……那是汪景祺在随年羹尧西征平定青海叛乱时,写下的一本纪实体散文集。汪景祺曾将书稿给他看过,李卫虽不通文墨,却也为其雄奇瑰丽的文笔、细致入微的战场描绘所折服。在他看来,那是一部足以媲美前朝名家游记的杰作。

可此刻,从雍正皇帝的口中说出,这四个字却充满了血腥和不祥的味道。

李卫的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皇帝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年羹尧倒台后,所有与他相关的文字、奏报都已被收缴销毁,这本书稿并未刊印,流传不广,皇帝是如何得知的?而且,皇帝的语气如此森然,显然这本书里有天大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李卫的脑海。他想起了汪景祺曾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对年羹尧军事才能的极度推崇,也曾感叹过年羹尧性格中的骄横跋扈。难道……难道汪景祺在书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回……回皇上……”李卫的声音艰涩无比,“奴才……看过一部分草稿。只觉其文采斐然,于战阵描绘颇为详尽,并未……并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他说的是实话,却也是最危险的实话。在皇帝面前,说“没察觉”,几乎等同于承认自己愚蠢或失察。

“文采斐然?”雍正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从御案一侧的一个楠木匣子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手抄版的《西征随笔》。

他随手翻开一页,用冰冷的声音念道:“‘公(指年羹尧)神采飞扬,指挥若定,万人辟易,如天神降临……’哼,天神降临?朕看是魔王降世!”

他又翻了一页:“‘公尝言,为将者,当恩威并施,使士卒畏我如虎,爱我如父,方能百战不殆。’好一个爱我如父!他年羹尧是士卒的父亲,那朕又是什么?”

雍正的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卫的心上。他这才明白,汪景祺的文笔太过出彩,他将年羹尧描绘得越是英明神武、光芒万丈,在已经将年羹尧视为心腹大患的雍正皇帝眼中,就越是罪该万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夸赞,这是在为年羹 ઉ 尧“立德、立功、立言”,是在为他塑造不世出的战神形象!在一个猜忌心极重的帝王面前,这比直接谋反还要可怕!

“还有这个!”雍正将册子重重拍在桌上,指着其中一段,“‘当今皇上,不知人,不识人,不明不白,被一群小人蒙蔽。’李卫!你告诉朕,这是什么意思?!”

李卫“噗通”一声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万万没想到,汪景祺竟然写下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语!虽然这句话极有可能是年羹尧的狂悖之言,但汪景祺将其记录下来,就是弥天大罪!

“皇上!皇上息怒!”李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用人不察,被此獠蒙蔽!奴才断然不知他竟敢写下如此悖逆之言!请皇上降罪!”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与汪景祺切割,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是官场上最冷酷,也是最有效的自保法则。

雍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看穿。殿内的寂静令人窒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哔剥”声。

良久,雍正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当真不知?”

“奴才万死不敢欺君!”李卫斩钉截铁地回答,“奴才若是知道半句,岂敢将此等逆贼留在身边!奴才只知他曾是年羹G尧幕僚,因不受年羹尧骄横之气,愤而离去,流落江南。奴才见他确有才干,又怜其遭遇,才……才留他在府中。奴才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如此心怀怨望之辈!”

这番话,半真半假。汪景祺确实是因不满年羹尧而离开,但绝不是因为“骄横之气”这么简单。更深层的原因,汪景祺从未对他言明。但此刻,李卫只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

雍正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伪。

“哼,谅你也不敢。”雍正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了解李卫,这个人虽然粗中有细,但骨子里还是个直来直去的武人,玩不来这么深沉的阴谋。如果李卫真的和汪景祺同谋,绝不会在扳倒孙文成后如此高调地回京请功。

雍正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朕早就知道这个汪景祺。年羹尧的案子结了之后,他的门生故旧,凡是有点名气的,朕都让粘杆处查了个底朝天。这个汪景祺,就是一条漏网之鱼。”

粘杆处!皇帝的秘密特务机构!

李卫心中又是一寒。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身边的一草一木,甚至汪景祺的存在,都早已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所谓的“闻汝幕中有一汪姓幕僚”,根本不是什么“耳闻”,而是粘杆处早就呈上了详细的报告!

皇帝之所以一直不动,就是在等,在看。看他李卫会不会被汪景祺“策反”,看汪景祺这条毒蛇,会不会在他李卫的庇护下,再掀起什么风浪。

而扳倒孙文成这件事,既是汪景祺献给李卫的投名状,又何尝不是李卫和汪景祺一起,递到皇帝面前的一份“答卷”?

如果李卫在保荐名单里加上了汪景祺的名字,那便是“党同伐异”、“心存私念”,说明他已经被汪景祺迷惑,是非不分。那等待他们的,将是君王的雷霆之怒。

而李卫没有写,并且在皇帝的逼问下,坦陈了汪景祺的“年羹尧幕僚”身份。这个举动,在雍正看来,才是“忠诚”的最好证明。

李卫想通了这一层,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厉害了。他只觉得浑身脱力,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此等逆贼,断不可留。”雍正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李卫,朕命你即刻返回江宁,将汪景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他的家人,全部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至于那本《西征随笔》,列为禁书,凡私藏、传抄者,一律同罪!”

“奴才……遵旨。”李卫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知道,汪景祺死定了。不仅死定了,还要背上千古骂名,祸及家人。

而他,这个受了汪景祺大恩,靠着汪景祺的计谋才走到今天的人,却要亲手去执行这个残酷的命令。

“去吧。”雍正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孙文成的案子,你办得不错。朕会下旨,将拙政园……赐给你,作为你在江南的总督府邸。”

恩威并施,帝王心术。先用雷霆手段让你恐惧,再用浩荡皇恩让你感恩。

李卫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奴才……谢皇上隆恩。”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养心殿。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里衣早已湿透。他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

景祺啊景祺,你算计了一切,可曾算到,你最终还是逃不过这帝王的天罗地网?你让我不要在名单上写你的名字,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的结局?

第七章:最后的茶局

快马日夜兼程,李卫回到江宁时,已是五天之后。

他没有回总督府,而是直接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茶馆。这是他和汪景祺以前偶尔会来的地方。他已经派了亲兵,提前去“请”汪景祺在此等候。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汪景祺已经在了。他还是那身半旧的杭绸直裰,临窗而坐,面前是一壶新沏的碧螺春。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但神情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在等待着这一刻。

看到李卫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回来了。看您的脸色,想必是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

李卫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挥手让铁牛等亲兵退到门外,自己在汪景祺对面坐下。

“你……”李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质问他为何要写那本该死的书,还是该告诉他皇帝的旨意?

汪景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大人不必为难。”汪景祺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圣旨的内容,景祺大概已经猜到了。”

李卫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溅了出来:“你……猜到了?”

“从大人决定不将我的名字列入保荐名单,并且星夜赶赴京城的那一刻起,我就猜到了。”汪景祺看着窗外的秦淮河水,眼神悠远,“大人是个重情义的人,若非有天大的缘由,您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而能让您如此为难,又必须与我划清界限的缘由,除了我曾是年大将军幕僚的身份,以及那本《西征随笔》,再无其他。”

李卫沉默了。他发现,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你为何要写那些东西?”李卫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你明知年羹尧功高震主,圣心已变,为何还要在书里对他大加褒扬?甚至……甚至记录下那些大逆不道之言?你这是自寻死路!”

汪景祺闻言,转过头来,看着李卫,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悲凉的笑意。

“大人,您以为,我是在夸他吗?”

李卫一愣:“难道不是?”

“是,也不是。”汪景祺叹了口气,“我随他西征,亲眼见他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亲眼见他如何滥杀无辜,骄横跋扈。他是一个天生的将才,也是一个被权力腐蚀的狂人。我写下那些,一方面,是为一个文人‘秉笔直书’的执念,我想为后世留下一个真实的年羹尧。另一方面……”

他的声音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另一方面,我是故意的。”

“故意的?”李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汪景祺点了点头,拿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年大将军待我有知遇之恩。在他西征最困难的时候,是我为他草拟檄文,联络各部。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也是我,不止一次地劝谏他要收敛锋芒,戒骄戒躁。但他听不进去。”

“后来,我发现,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心怀天下的年羹尧了。他被权力蒙蔽了双眼,他甚至在私下里,流露出对九五之尊的觊觎之心。我知道,他离败亡不远了。而我,作为他曾经最亲信的幕僚,无论如何,都逃不掉被清算的命运。”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了汪景祺的“苦衷”。

“所以,我借故与他反目,离开西宁,流落江南。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祸端,做一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但我太天真了。”汪景祺苦笑道,“皇上的粘杆处,如附骨之疽,无孔不入。我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待罪’之人,随时都可能被当做年羹尧的余党被处死。”

“与其像一条狗一样,不知何时就会被悄无声息地弄死,不如……用我这条残命,做最后一搏。”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大人,您有雄才大略,更有忠君爱国之心。但江南水深,您孤身一人,寸步难行。您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震慑整个江南官场,又能让您在皇上面前立下不世之功的契机。扳倒孙文成,就是这个最好的契机。”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李卫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利用我,扳倒孙文成,为我铺平道路。然后,再用你自己的死,来洗清我身上的‘嫌疑’,让我能得到皇上毫无保留的信任?”

“不能算利用。”汪景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微笑,“景祺是‘择主而事’。我看得出,大人是能为百姓做实事的人。我这条命,迟早是要丢的。能用它为大人铺路,为江南百姓换来一个清明的官场,死得其所。”

“你……”李卫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戎马半生,杀人无数,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冷与震撼。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智者,又是一个何等悲哀的赌徒!他将自己的生死、他人的前程、天下的时局,都当成了棋盘上的棋子。而他自己,就是那颗最关键,也注定要被牺牲的“弃子”。

“那本《西征随笔》……”李卫艰难地问,“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是。”汪景祺坦然承认,“那本书稿,我抄录了两份。一份,我留在了身边,我知道,粘杆处的人迟早会弄到它。另一份,在我离开西宁前,我‘不小心’遗落在了年大将军的帅府。我知道,年羹尧倒台后,抄家的官员一定会发现它,并将它呈送御前。”

“我就是要让皇上看到它。看到我对年羹尧的‘吹捧’,看到我对他的‘怨望’。他越是愤怒,越是觉得我罪该万死,就越会相信,扳倒孙文成只是我的个人行为,与大人您无关。他越是相信您是清白的,就越会重用您。”

“这……这就是你当初不肯让我将你列入名单的真正原因?”

“是。”汪景祺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疲惫,“我是一个注定要死的人。我的名字,不能出现在那份代表着新生和希望的名单上。那会玷污了它,也会毁了大人您。”

雅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阵阵歌声,靡靡之音,诉说着江南的繁华。而这小小的茶楼里,却上演着一场最冷酷、最决绝的告别。

许久,李卫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瓶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鹤顶红。”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皇上的旨意,是……就地正法。我……不能违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至少,可以留你一个全尸。”

汪景祺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李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大人成全。”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李卫,轻声说道:“大人,江南的未来,就拜托您了。还有……拙政园是个好地方,但园中的靡靡之音,还请大人……多加警惕。”

说完,他拿起那个瓷瓶,倒出里面的毒酒,看也不看,一饮而尽。

他缓缓坐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望着窗外,仿佛在欣赏着人生最后的风景。

李卫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终于忍不住,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下来。

第八章:拙政园的新主人

雍正五年,春。

曾经属于孙文成的拙政园,如今成了两江总督李卫的府邸。园子还是那个园子,但内里的风气却已焕然一新。曾经的歌舞升平、夜夜笙歌,被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官吏和师爷所取代。

李卫将总督府的核心衙门,几乎都搬进了这座曾经的销金窟。他要让所有江南的官员都看看,这座园林,如今姓“李”,更姓“法”。

在过去的一年里,李卫以雷霆之势,在江南展开了吏治整顿。

他首先做的,就是启用那份十二人名单上的官员。这些人久处下僚,深知民间疾苦和官场积弊,一朝得到重用,无不感激涕零,迸发出了惊人的能量。他们就像十二把锋利的尖刀,在李卫的指挥下,插入了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的肌体之中。

清查亏空、丈量田亩、改革盐引……一项项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新政,在李卫和他的团队手中,被有条不紊地推行开来。

当然,阻力是巨大的。江南士绅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联合抵制,再到暗中使用各种阴谋诡计,可谓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煽动佃户闹事,伪造账册对抗清查,甚至勾结水匪,试图在漕运上制造混乱。

但李卫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武夫。汪景祺留给他的,不仅仅是一个扳倒孙文成的计谋,更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一种从全局出发,洞察人心,步步为营的权谋之道。

每当遇到难题,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那是汪景祺曾经住过的房间。他会泡上一壶碧螺春,想象着如果是汪景祺坐在这里,会如何应对。

面对佃户闹事,他没有派兵镇压,而是派出新任的官员,带着粮食和种子,深入田间地头,向佃户们宣讲“摊丁入亩”的好处——官绅一体纳粮,意味着地主们无法再将税负转嫁到他们头上。同时,他抓捕了几个带头闹事的地主家的管家,严刑拷打,问出了幕后主使,杀鸡儆猴。恩威并施之下,民心迅速安定。

面对伪造的账册,他干脆不查旧账,只核新账。他颁布了新的会计制度,要求所有钱粮往来,都必须使用带有总督府印信的新式账本,一式三份,府、县、总督府各留一份。谁的账对不上,就地免职查办。这一下,断了无数人上下其手的念头。

面对水匪的骚扰,他更是展现出了自己作为武将的铁血本色。他亲自带领总督标营,在太湖水域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剿匪”行动。他用缴获的孙文成私家船队,组建了一支水师,日夜巡逻。几场血战下来,太湖水匪几乎被清剿殆尽,漕运水道一片清宁。

李卫的手段,时而如春风化雨,时而如雷霆万钧。江南的官员和士绅们,终于领教了这位“李青天”的厉害。他们发现,这位总督大人,不仅有皇帝做靠山,有杀人的胆子,更有绣花的脑子。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阴险毒辣的潜规则,在他面前,似乎都失去了作用。

渐渐地,江南官场风气为之一清。那些曾经被压制的实干派官员得到了晋升,而那些只知道阿谀奉承、贪污腐败的官员,则纷纷落马。江南的财政收入,也开始逐年稳步提升。

雍正皇帝龙颜大悦,在给李卫的朱批密折中,不止一次地称赞他为“国之栋梁”、“模范督抚”。

李卫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他真正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江南王”。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走在拙政园那精美绝伦的回廊上,听着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他总会想起那个清癯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叫汪景祺的男人,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他想起了汪景祺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拙政园是个好地方,但园中的靡靡之音,还请大人……多加警惕。”

李卫明白,汪景祺是在提醒他,不要被权力和富贵所腐蚀,不要成为下一个孙文成。

他下令,将拙政园中最奢华的一处戏台拆除,改建成了一座小小的祠堂。祠堂里没有牌位,只有一幅字,是李卫亲手写的——“鉴心”。

每日清晨,他都会来此静坐片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来时的路,不要忘了那个用生命为他铺路的人。

第九章:来自宁古塔的信

雍正七年,秋。

江南的新政已经初见成效,李卫的地位也日益稳固。这一天,一封来自遥远的宁古塔的信,辗转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封已经破旧不堪,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指印。李卫的心猛地一跳,他有一种预感,这封信与谁有关。

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拆开了信。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信人没什么文化,但一笔一划都充满了力量。

信的内容很简单:

“李大人:

俺是汪先生家的老仆,叫汪福。当年被流放到宁古塔,本以为这辈子就烂在这里了。俺们家的小姐,汪先生的独女,才十六岁,到了这里就病倒了。天寒地冻,没吃没喝,眼看就要不行了。

有一天,一个京城来的大人,拿着您的名帖,找到了俺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俺们一大笔银子,又打通了这里的关节,让俺们可以不用做苦役,还给小姐请了郎中。

小姐的病好了。去年,那个大人又来了,说奉了您的意思,给小姐寻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一个汉军旗的佐领,家境殷实,人也老实本分。小姐嫁过去了,日子过得很好。

俺知道,这一切都是大人您在暗中照应。俺没读过书,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俺只想告诉您,汪家,还有后。先生的血脉,没有断。

俺给您磕头了。

——汪福 叩上”

李卫拿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看到“汪家,还有后”那几个字时,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在处死汪景祺之后,他曾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痛苦之中。他无法违抗圣旨,但他可以尽自己所能,去弥补一些什么。

于是,他动用了自己最秘密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即将外放的京官,给了他一大笔钱和自己的名帖,委托他去宁古塔,务必保住汪景祺家人的性命,尤其是他那个年幼的女儿。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最亲信的铁牛和张霖都不知道。他知道,一旦被皇帝的粘杆处察觉,就是“心怀故旧”、“意图不轨”的大罪。

三年来,他一直提心吊胆,却从未中断过对汪家人的接济。如今,这封来自千里之外的信,终于让他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景祺,你看到了吗?你的女儿,活下来了。你的血脉,延续下去了。

李卫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这个秘密,将永远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是拙政园的朗朗秋月。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癯的身影,就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捧着一卷书,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解脱,也有一丝淡淡的告诫。

李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与汪景祺之间的这段纠葛,到今天,才算是有了一个真正的了结。

他欠汪景祺一条命,一个前程。他用保全汪家血脉的方式,偿还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从此以后,他将再无牵挂,可以心无旁骛地,去完成他们共同的理想——整顿吏治,造福江南。

第十章:君臣的默契

雍正十年。

李卫入京述职。这几年,江南在他的治理下,吏治清明,赋税充裕,成了全国推行新政的典范。雍正皇帝对他愈发倚重,君臣之间的关系,也从最初的猜忌、试探,变得亲密无间。

依旧是养心殿西暖阁。

雍正皇帝看上去苍老了一些,但精神矍铄。他赐了座,与李卫像拉家常一样,谈论着江南的种种事务。

“听说你把拙政园的戏台给拆了?”雍正看似随意地问道。

李卫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回道:“是。奴才以为,总督府乃朝廷重地,不宜有此靡靡之音,故而拆除,改建成了‘鉴心堂’,以时时自省。”

“鉴心堂?好名字。”雍正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孙文成就是在那戏台上,一步步被欲望吞噬的。你拆得好。”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朕听说,前几年,你托人去过宁古塔?”

李卫的后心瞬间又是一片冰凉。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还是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粘杆处,果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心怀故旧”,这四个字,在皇权面前,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殿内又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李卫伏在地上,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削职为民,甚至更坏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未降临。

许久,他只听到雍正皇帝一声悠长的叹息。

“起来吧。”

李卫惊愕地抬头,看到雍正皇帝正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感慨,甚至还有一丝……赞许?

“朕……都知道了。”雍正缓缓说道,“从你派人去宁古塔的第一天起,朕就知道了。”

李卫的身体晃了晃。

“朕当时很生气。”雍正的声音很平静,“朕以为,你是在挑战朕的底线。朕甚至想过,要不要把你调离江南。”

“但是,”他顿了顿,继续道,“粘杆处的人回报说,你做得非常隐秘,甚至瞒过了你身边所有的人。你只是派人送钱,改善他们的生活,为那个女孩寻了一门好亲事。你没有和他们有任何书信往来,更没有透露过任何关于朝政的消息。”

“朕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雍正的目光变得深邃,“你不是在‘心怀故旧’,你只是在……求一个心安。”

李卫张了张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一个连死人的人情都记得要去还的人,一个会为了自己的良心,冒着杀头风险去做事的人,朕信得过。”雍正站起身,走到李卫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汪景祺的案子,是国法,朕不能不办。你保全他的血脉,是人情,朕……可以不问。”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

在这一刻,所有的猜忌、试探、权谋、算计,都烟消云散。李卫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位看似冷酷无情的帝王,内心深处,其实有着一杆最精准的秤。他要的是臣子的绝对忠诚,但他也能理解,忠诚之外,那份未曾泯灭的人性。

这是一种超越了言语的默契。

“谢……皇上。”李卫的声音哽咽了。

“江南,就继续交给你了。”雍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放手去做。朕……信你。”

李卫走出养心殿时,北京城正下着一场大雪。他站在白雪皑皑的紫禁城中,抬头望天,漫天飞雪,洗尽铅华。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汪景祺,与雍正皇帝之间的所有恩怨纠葛,都已尘埃落定。

他将带着一个死者的智慧,和一个生者的信任,去走完他作为一代名臣的道路。而那个叫汪景祺的名字,以及那本惊世骇俗的《西征随笔》,将永远被封存在历史的尘埃之下,成为只有他和皇帝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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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升华

在雍正朝那段波谲云诡的历史中,李卫以一介布衣,受帝王知遇,终成一代封疆大吏,其传奇背后,是君臣之间高度的信任与默契。然而,历史的宏大叙事下,往往隐藏着无数个体的悲欢与牺牲。汪景祺,这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幕僚,便如一颗流星,划过那个时代的天空。他以自己的生命为棋子,布下了一场惊天大局,既成就了李卫的功业,也完成了自己对“士为知己者死”的悲壮诠释。

这个故事,是权谋的极致推演,也是人性的深刻拷问。它揭示了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个体命运的脆弱与无奈,更彰显了在冷酷的政治博弈中,那份超越生死、关乎道义与情分的复杂选择。李卫与汪景祺,君与臣,生与死,构成了一幅关于忠诚、牺牲与救赎的深刻画卷,也为“帝王心术”这个冰冷的词汇,注入了一丝人性的温度。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碾碎了无数的秘密,但那些关于人心的故事,却永远值得被后人记取与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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